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石佳
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哈拉哈达镇全胜村的一间工作室里，300平方米的空间堆满了金黄的笤帚苗。
李艳垒盘腿坐在苗堆中间，手指翻飞，一根根茎秆在掌心弯曲、交叠、缠绕。不到20分钟，一把凤尾形工艺笤帚渐渐成形。彩线编出的“吉”字嵌在笤帚上，手柄经过弯折和调整，握在手中更加贴合。
墙上挂着他的各种作品：带“福”字纹样的锅刷、曲线玲珑的痒痒挠、迷你笤帚挂件，还有几把特别的“魔法笤帚”——用枯死的杏树枝做柄，天然虫眼形成独一无二的花纹，已远销大洋彼岸。
80后全国乡村工匠名师李艳垒用了十几年，把一根普通的笤帚苗，从田间原料做成实用型工艺品，再发展为带动村民增收的产业。
回乡
2011年，从广东一所技工学校毕业的李艳垒，在深圳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，他原本可以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。一场意外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母亲因脑部受伤，患上精神疾病，需要人照顾。他放弃了深圳的工作，回到家乡巴林左旗。
刚刚返乡时，他形容自己是“三无人员”——没有房子、没有固定工作、没有资产。为了生活，他做过家电维修、家电安装等零工。一个偶然的机会，他接触到了笤帚苗手编技艺。
巴林左旗素有“中国笤帚苗之乡”的称号，笤帚苗种植和编织历史悠久。当地许多农户种植笤帚苗，也有人利用农闲时间绑扎笤帚增加收入。但李艳垒慢慢发现，这根长在家乡土地上的笤帚苗，并没有被充分开发。
乡亲们辛苦种出的原苗，有的被低价收购后运往外地加工，有的则在当地扎成普通笤帚出售，产品附加值有限。“笤帚苗为什么不能在本地加工，做成自己的产品？”带着这个问题，李艳垒开始拜师学艺，从最基础的绑扎手法学起。
从最初学着扎一把普通笤帚，到后来不断研究不同的造型和用途，他越来越想知道：一根笤帚苗，除了扫地，还能做成什么？这个问题，他花了十几年去寻找答案。
破局
传统笤帚以实用为主，价格不高。如果继续沿着过去的方式生产，市场空间只会越来越窄。李艳垒决定换一条路。“纯工艺品不好卖，只做日用品又没有利润。我们最后找到了一条路，就是做实用型工艺品。”
一根苗子的粗细、韧性不同，适合制作的产品也不同。怎样劈开才能保持韧性，怎样弯折才能不易断裂，怎样控制绑扎时的松紧，他都要一次次试验。他将传统的劈、拉、绕、结等手法运用到不同产品中，又把彩线、吉祥文字和民族纹样融入设计，让单一的笤帚有了更多变化。
其中一款产品痒痒挠，他花了8年时间打磨。
传统“不求人”多是简单的平面造型，以竹子为原料，李艳垒却想用笤帚苗做出贴合人体的曲面。笤帚苗编制的“手指头”如何塑形？弯折处怎样控制松紧？怎样做到舒适又美观？没有现成答案，只能一次次试、一次次改。
8年间，他反复调整绑扎手法，试验弯折角度，最终突破曲面塑形与松紧控制的难题。这款痒痒挠，也成为他的代表作品之一。
“真正的匠心不是求快、求省力，而是慢下来读懂每一根苗子的‘脾气’。”他说。
一份来自加拿大的海外订单，又让李艳垒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市场。
为了给“哈利·波特魔法笤帚”找到合适的木柄，李艳垒和合作匠人刘玉国一次次钻进当地山林，最终选定自然枯死的杏树枝。
木柄不能太粗、不能太直，弧度要恰到好处。天然虫眼被保留下来，成为每把笤帚独一无二的印记。两人分工协作，反复打磨木柄、调整弧度，尝试与笤帚苗搭配，最终完成新品研发。
从普通笤帚到痒痒挠，再到“魔法笤帚”，李艳垒不断拓展着笤帚苗的边界。如今，他已研发出清洁、厨房用品、保健按摩、家居收纳、工艺品五大类200余款产品。2021年，他成为内蒙古自治区级非遗“草原笤帚苗手编技艺”传承人；2024年，获评全国第一批乡村工匠名师。
传承
李艳垒的工作室里，除了产品，还有人。有人负责挑选原料，有人制作普通笤帚和锅刷，也有人专门制作痒痒挠、按摩锤和工艺摆件。
当地很多村民都会绑扎普通笤帚，但附加值更高的产品，对手感和弧度塑形要求更高。方艳云就是李艳垒培养的一名进阶匠人。为了提高家庭收入，她多次参加笤帚苗手编技艺培训，从普通笤帚开始，慢慢尝试难度更高的产品。面对曲面易回弹、塑形难等问题，她一次次拆开重做，在不断试错中提高技艺。
李艳垒并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制作高端产品的大师。他逐渐形成梯度培养模式：基础工匠制作普通笤帚、锅刷等大众产品，愿意继续钻研的工匠，则尝试痒痒挠、按摩锤和工艺摆件等附加值更高的产品。
这些年，他先后举办笤帚苗手编技艺培训20余次，培训千余人，还推动这门手艺走进当地中小学。
“农闲不闲、手艺生金。”李艳垒说。如今，他通过订单式种植回收、农闲灵活绑扎、厂区固定务工等方式，让更多村民参与到产业中来。
放眼整个巴林左旗，这株千年草木已成长为支撑一方经济的支柱产业。全旗笤帚苗种植面积稳定在22万亩至25万亩之间，现有笤帚苗生产加工企业（合作社）86家，全产业链年产值突破6亿元，直接吸纳3万人就业，累计带动8万余群众参与其中。
“我所有的荣誉都源于这一把小小的笤帚苗。”李艳垒说：“是乡土产业成就了我，我也必须深耕乡土、回馈乡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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